川普對華“模糊”政策體現出來的問題

分析 23.09.2020


彭濤(德國)


中美關係走向變幻莫測,難以預測,而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大家比較清楚,北京不想把跟美國的關係搞得太僵,不願意與美國打貿易戰、脫鈎和發生直接衝突。


但就川普政府的對華政策的走向,大家就不太清楚了。特別是川普總統在對華策略上到底是怎麼想的,外界往往迷惑不解,一頭霧水。


川普政府跟中國打貿易戰、科技戰、金融戰的終極目的是什麼?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值得把它探尋清楚。


一般來講,川普政府對北京極限施壓的基本意圖,是要削弱中國的實力和影響力,以及阻止中國的崛起。因為在美國看來,中國的崛起威脅到美國的國家利益,中國現在被認為是世界上對美國威脅最大的國家,甚至比俄羅斯和朝鮮還要危險。


另一個理由是,中國的政治制度和執政黨的價值觀與美國的格格不入。比如:在新疆、香港、西藏等人權問題上,美國與北京的態度可説是南轅北轍,水火不容。


再一個是,中國政府的國際行為,不符合美國確立的規則和秩序。在貿易、市場准入,技術轉讓、知識產權保護、產能過剩和國企補貼等問題上,北京的行為令美國十分不滿意,認為中國嚴重損害了美國的經濟和企業的利益,極其不公平。


還有一個原因是,中國在西太平洋(如南海等區域)的軍事擴張、對台灣的武力威脅,以及在網路和美國本土展開的“大規模信息收集、情報竊取和政治干預”等,對美國的國家安全造成了極大的威脅。


所以,為了改變這種危險的現狀,川普政府在政治、經濟、科技、金融、安全等領域對中國發起了全面的反制和施壓。


但是,一個關鍵的問題沒有或難以找到答案,即:川普政府是要以此迫使中共根本改變其制度模式,在中國實現政權更替(Regime Change)?還是僅僅只是要北京遵守美國制定的行為規則和秩序,削弱中國的實力,從而維護美國世界第一的領導地位,而無意改變中國的政治制度和政權性質?


這個問題不易回答的原因在於:第一、川普總統的一些言行和美國務院及共和黨強硬派的要求和政綱存在“出入”。從美國務卿蓬佩奧和共和黨一些鷹派議員的表態來看,他們明顯是希望通過持久的極限施壓和制裁,迫使中共內部發生變化,從而促其政權的更替。


但在川普總統那裡,這種改變中國制度模式的訴求並不明顯,甚至含糊不清。比如,蓬佩奧將中共與中國區分開來,指出中共不代表中國人民,要求中國人民起來抛棄中共,並表示習近平不是中國的president,因爲他不是被中國人民選舉出來的。而針對蓬佩奧等人的提法,川普總統并未明確與之呼應。他經常譴責中國危害了美國及其民衆的利益,但很少直接指責中共,以及否定中共執政的合法性,而更多的則是譴責中國。他稱新冠病毒為“中國病毒”,把疫情汎濫失控歸咎於中國,並要求中國爲此承擔責任,但卻不直指中共應該爲此擔責。在這次聯合國大會上,川普12次提到中國,但隻字不提“中共”二字。


第二、即使蓬佩奧表示美國有決心與中共對抗,並有信心最終會獲得勝利,正如冷戰時期,在美蘇對抗中,美國最終取得了勝利而讓蘇東陣營倒塌一樣。可是,針對與中共的新冷戰,蓬佩奧卻稱,美國力求下個世紀“不會再有中共統治的地方”。這讓人覺得美國現政府並沒有信心或欲望,本世紀内在中國實現政權更替或顔色革命。這也使得外界對川普政府(包括美國共和黨)極限施壓北京的終極目的產生疑惑,弄不清美國到底是要中國最終變成什麽樣的一個國家——一個開明專制的還是一個完全民主的國家?


美國副總統彭斯2018年10月4日在華府哈德遜研究所講話中就曾希望,“中國領導人仍然能夠改弦更張,重新回到改革開放的道路上來”。彭斯的這個講話透露了一個信息,就是說,美國只是希望中共放棄現在激進和强硬的路綫,重新回到鄧小平“改革開放”和“韜光養晦”的路子上去而已,並沒有要改變中國政治制度性質和顔色的(强烈)願望。


儘管,彭斯後來收回了這個願望和訴求,不再對中共抱有改弦易張的幻想。美國國務院和參衆兩院近來也對中國的態度越來越强硬和堅決,特別是在香港、新疆、南海和台灣等問題上,美國對中國的指控和施加的壓力也越發增高,比如出台包括香港和新疆人權法案在內的各種相關法案和制裁措施等等。但是,川普總統的姿態仍然與國務院及議會的態度保持一定距離,美國現政府對華政策的終極目標仍然不很明朗。


第三、今年11月大選的結果也很難預期。如果民主黨參選人拜登當選美國總統,拜登政府的對華政策勢必會與川普的有所區別,儘管民主黨也會繼續向中國“極限”施壓,但施壓的終極目標同樣面臨是否清晰的挑戰,即:是政權更替,還是實現或打破平衡?


然而,在對華策略和思想上,雖然川普總統與國務院和共和黨鷹派存在著不一致的地方,但他們卻有一個基本的共識,就是要全力以赴地削弱中國的實力,遏制中國的崛起,不管是改變還是不改變中國政治制度的顔色。


因此,期望美國精英階層全力以赴推動中國的制度改變,在可預見的未來是比較不現實的,至少是不能預期的。但是,美國全力削弱中國的力量和影響力,則是真真切切的現實,而且其結果也已經呈現出來了。美國發起的貿易戰和對中國電信、科技企業的有力制裁,都讓中國損失慘重,吃盡了苦頭。


第四、在台灣防務問題上,美國是否願意為保衛台灣而與中國打一場大戰,也是一個問號,儘管美國對台灣有關係法和六項保證等法案。至於最後的結果將會如何,還要看台海戰爭“爆發”的前後,美國如何在行動上具體予以因應。


近日,中國不斷以軍機侵擾台灣領空,美國佛羅裡達州聯邦參議員魯比奧說,台灣終將是中國的“紅線”議題,在必要情況下他們會采取武力行動以伸張對台灣的主權宣示,美國必須謹慎行事,在協助台灣提高中國武力犯台代價以阻止中國軍事冒進的同時,必須極力避免過度刺激引發衝突,但也不能因不刺激而引來衝突。可見,美國對華最强硬鷹派議員都不大情願為了台灣而跟中共直接發生軍事對抗。


總而言之,美國對華戰略仍然處於模凌兩可、左右矛盾的狀態。也即是說,從決策定向、終極訴求和執行決心上來看,美國現階段的對華政策都不是明顯地朝著徹底改變中國政治制度及政權顏色(Regime Change/Coloured Revolution)的方向推進,更多則是要逼迫中共改弦易長,回到或轉向較為溫和而“順從”(相對遵守規則)的路徑上去。美國白宮和國務院及共和黨鷹派在對華姿態上的“分歧”和不一致,是美國對華外交政策模糊不清和左右搖擺的基本原因。另外的可能因素是:1、與中國全面脫勾,似乎不是那麽容易和簡單的事情;2、對中國的極限施壓和制裁,能否促成北京的根本轉變和中共內部派系分化,也是非常不確定的。


23.09.2020